# 什么是信息论?它和AI是什么关系?
**作者**: snowboat
**日期**: 2026-07-11T03:17:55.000Z
**来源**: [https://x.com/snowboat84/status/2075781603847188852](https://x.com/snowboat84/status/207578160384718885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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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你在任何一个深度学习框架里训练模型,衡量它错得有多离谱的那个损失函数,有个叫做"交叉熵"(cross-entropy)。它背后用的,正是1948年香农(Claude Shannon)那篇论文奠定的信息度量语言。
那篇论文只有他一个作者,却几乎一次性把一门叫"信息论"的学科从地基到承重墙全砌了起来。后人七十多年只能在旁边加盖,很难再动主楼一砖一瓦。
这门学科最有意思的地方,是两个矛盾同时成立。香农几乎靠一篇文章奠定了主楼,后人七十多年多是在旁边扩建。可它又反复进入人工智能,最后多数时候只提供度量工具,没能变成解释智能的理论。
这篇文章先讲清楚信息论本身,它从哪儿来,主楼靠哪几根梁撑着,后人又在旁边另起了哪些楼。最后再谈它和AI那段"用得上却进不去"的别扭关系。
# 一、香农之前,"信息"散在几条河里
1948年之前,没人把"信息"当成一个能精确度量的东西。它更像一个日常词,谁都在用,谁也说不清一条电话线一秒钟到底能"装"下多少。真要追根,得从两条线索讲起,一条在通信工程,一条在物理。
## 1.1 通信工程那条河:一条线一秒能传多少东西
电报和电话把这个问题逼了出来。线路是要花钱铺的,一条线一秒钟能可靠地送出多少个符号,直接关系到能不能赚钱,工程师们绕不开。
贝尔实验室的奈奎斯特(Harry Nyquist)1924年发表《影响电报速度的若干因素》(Certain Factors Affecting Telegraph Speed),头一回把这件事量化。他指出电报的最高信号速率和线路带宽成正比,带宽越宽,单位时间能塞进去的符号越多。四年后的1928年,他又给出了更锋利的结论,一条带宽为B的线路,每秒最多能承载2B个独立的采样点,这就是后来采样定理的雏形。

Harry Nyquist
奈奎斯特摸到了"传输速率有个物理上限"的门槛,但他算的是"符号",还没触到"信息"本身。真正往前推进一步的是他的同事哈特利(Ralph Hartley)。1928年哈特利发表《信息的传输》,第一次提出,一段消息携带的信息量,应该正比于"可能的消息条数"取对数。
对数这一步很关键。假设每个位置能填10个符号,发n个符号,可能的消息就有10的n次方条,直接数会大到没法用。取了对数,信息量就随着消息长度线性增长,n个符号的信息量正好是一个符号的n倍,符合直觉。哈特利还特意声明,这个量只跟"有多少种可能"有关,跟消息说的是什么意思无关。这句话,二十年后被香农变成了整门学科的地基。
哈特利差的是两样东西。他默认每个符号出现的机会均等,没把概率放进来。他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框架,把编码、噪声、信道容量这些东西装进同一套数学里。门槛他摸到了,门还没推开。
## 1.2 物理学那条河:熵这个字,物理学家先用了
与此同时,物理学里有一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量,已经悄悄躺了半个多世纪,叫"熵"(entropy)。
熵最早是热力学里描述"无序程度"的量。玻尔兹曼(Ludwig Boltzmann)在19世纪末给出了它的统计解释,一个系统的熵正比于它可能处于的微观状态数取对数,写成S=k log W。一个气体分子乱跑的方式越多,熵越大。这个公式后来刻在了他的墓碑上,虽然那个精确写法其实是普朗克(Max Planck)在1900年前后替他补的。
再往后,吉布斯(Josiah Willard Gibbs)在1902年把它推广成一个更一般的形式,S=−k Σ p log p,其中p是系统处在每个微观状态的概率。当所有状态机会均等时,这个式子正好退回玻尔兹曼那一版。
请记住吉布斯这个−Σ p log p的样子。二十多年后,香农为通信问题推导出的信息熵,长得和它一字不差。通信工程和统计物理各走各的路,最后走到了同一个公式上。这条暗线会一直拉到本文第六章。
## 1.3 两河之间的幽灵:麦克斯韦妖
在通信和物理之间,还飘着一个近百年没人降得住的幽灵,叫"麦克斯韦妖"(Maxwell's demon)。
物理学家麦克斯韦(James Clerk Maxwell)1867年设想了一个小妖精,守在一个隔板的门口,看到快分子过来就放到左边,慢分子就放到右边。这样一来,不消耗能量,就把一盒温度均匀的气体分出了冷热,等于凭空降低了熵,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。这个思想实验困扰了物理学界大半个世纪。

匈牙利物理学家西拉德(Leó Szilárd)在1929年往这个谜里插进了一个全新的词,信息。他把妖精简化成只跟一个分子打交道的"西拉德引擎",算出一个比特的信息(分子在左还是在右)对应着k ln2量级的熵差,也对应kT ln2量级的可提取功。妖精不是白干活的,但这笔账后来才被兰道尔(Rolf Landauer)和贝内特(Charles H. Bennett)更清楚地记在"擦除记忆"的热力学代价上。
这是历史上第一次,有人怀疑"信息"和物理的"熵"是同一种东西。西拉德比香农早了整整19年,但他只是在一个具体谜题里用到了信息,没有把它拎出来做成一门学问。概念散落在通信工程师和物理学家各自的抽屉里,等一个人把"信息"从所有这些具体问题里抽出来,做成一个独立的、能精确度量的量。这个人1916年出生在美国密歇根。
# 二、奠基第一刀:香农与那把切开信息和意义的刀

## 2.1 香农其人:一个把两段人生合到一起的工程师
香农的厉害,某种程度上是两段经历撞在一起的结果。
1937年,还在麻省理工读硕士的香农写了一篇学位论文,把布尔代数接到了继电器和开关电路上。这话听着抽象,翻成人话就是,他证明了"真和假、开和关、0和1"这套逻辑运算,可以用电路实打实地搭出来。这篇论文后来被称作史上最有分量的硕士论文之一,因为它是整个数字时代的地基,今天每一颗芯片都建在这个想法上。那年他21岁。
二战期间,香农在贝尔实验室做保密通信和密码学。他分析过盟军首脑之间的加密语音系统SIGSALY的安全性,还写了一份关于密码学的机密报告,1949年解密后以《保密系统的通信理论》(Communication Theory of Secrecy Systems)为名发表。密码学逼着他反复琢磨一件事,一段信息里,到底有多少是"真东西",多少是可以被猜出来、因而不算数的冗余。
一边是把逻辑变成电路的数字直觉,一边是从密码学里磨出来的对"信息含量"的敏感。1948年,这两样东西在《贝尔系统技术期刊》上合流成一篇论文,《通信的数学理论》。信息论就此诞生。
## 2.2 决定性的抽象:把"意思"扔掉
这篇论文最狠的一刀,落在开头没多远的地方。香农说,通信要解决的工程问题,跟消息的"意义"完全无关。
这话在当时近乎离经叛道。你发一封电报说"祖父病危",和发一封说"今天天气不错",对收报人的意义天差地别。但香农说,从传输的角度看,只要这两条消息一样长、用的字符集一样,它们携带的信息量就一样多。工程师要保证的是把符号无误地送到,至于符号拼出来是什么意思,那是收报人的事。
他给"信息量"下了一个只跟不确定性有关的定义,一条消息携带的信息,等于它消除了多少不确定性。你本来对某件事一无所知,读完消息就完全确定了,那这条消息带来的信息量,就正比于你原先的"不确定"有多大。
举个例子。有人告诉你"太阳从东边升起",你一点信息都没得到,因为这件事你早就确定了,它没消除任何不确定性。有人告诉你明天一支球队的比赛结果,如果两队实力相当,这条消息的信息量就大,因为它一举消除了"五五开"的悬念。哈特利摸到门槛的那个"可能性越多、信息越大",被香农用"消除了多少不确定性"精确地接住了。
把意义扔掉,看似是在舍弃,实际是在划边界。只有先不管消息说什么,"信息"才可能变成一个跟内容无关、纯粹能算的数。这一刀之后,信息第一次可以度量。
## 2.3 通信模型和比特
香农接着画了一张图,简单到今天每本教材第一页都在重画它,但它本身就是奠基级的贡献。
信源发出消息,编码器把它变成适合传输的信号,信号经过信道,中途混进噪声,解码器在另一头把它还原,最后交给信宿。信源、编码器、信道、噪声、解码器、信宿,六个方框一条线。

这张图的价值在于,它把一个混沌的现实问题,切成了几个可以分别研究的干净模块。压缩是编码器那一段的事,抗噪是信道和纠错那一段的事,它们从此可以各算各的。后世信息论所有的讨论,几乎都在这张图上的某一段展开。你今天用微信发一段语音,从手机麦克风到对方耳朵,走的还是这张图。
有了度量,就得有单位。香农借用了同事图基(John Tukey)的提法,把信息的单位定为"比特"(bit),也就是binary digit的缩写。
一个比特,是回答一个"是或否"问题所需的信息量。理解它最好的方式是猜数字。我心里想一个1到64之间的整数,你来猜,每次我只回答"大了"或"小了"。聪明的猜法是每次都对半砍,先问是不是大于32,再对半问下去。64个可能,你最多问6次就能锁定答案,因为2的6次方等于64。所以在64个等可能的选项里锁定一个,需要的信息量正好是6个比特。
这个"问多少个是否问题"的直觉,是比特最朴素的样子。信息量的大小,说到底就是你要问多少个对半分的问题,才能从一堆可能里揪出那个唯一的答案。
## 2.4 熵,以及它带出的一串工具
把上面这些拧成一个公式,就是信息论的第一根承重墙,熵。
一个随机变量的熵H,衡量它平均有多不确定,或者说,平均每次要花多少个比特才能把它说清楚。香农写下的公式是H=−Σ p log p,对每个可能结果,用它的概率乘以概率的对数,全加起来再取负号。眼熟吧,这正是第一章吉布斯那个统计力学熵的形状。
熵有几条性质特别符合直觉。一件板上钉钉的事,熵是零,因为它没有任何不确定性,你不用问任何问题。在所有可能里,当每种结果机会均等时,熵最大,因为这时候最难猜。一枚均匀硬币的熵是1个比特,一枚永远出正面的假硬币,熵是0。

熵还有可加性。两件互不相干的事,合起来的不确定性等于各自不确定性之和。这条看着朴素,却保证了信息量能像长度、重量一样正常地相加,是它能当"物理量"用的前提。
熵不是抽象符号,它有非常实在的一面。英文文本里,字母的分布很不均匀,e特别多,z特别少,还有大量拼写规律,所以英文每个字母的实际熵只有1点几个比特,远低于26个字母均等时的约4.7个比特。这中间的差额,就是英文里"冗余"的部分,也正是为什么文本能被压缩。熵这堵墙一立起来,压缩的极限就有了答案,这是下一章的事。
熵不是孤零零一个量,它带出一家子派生量,而这一家子,恰恰是几十年后信息论伸向AI的那几只手。
从两个变量出发,可以定义联合熵(两件事合起来有多不确定)、条件熵(知道了一件事之后,另一件还剩多少不确定)。两者一减,得到信息论里最有用的量之一,互信息(mutual information),衡量两个变量之间共享了多少信息,一个变量能替你消除另一个变量的多少不确定性。
还有相对熵,又叫KL散度(KL divergence),衡量两个概率分布差多远。以及本文开头那个交叉熵,衡量你"以为"的分布和"真实"的分布之间的差距。这几个名字现在听着陌生,但到了第七章,你会看到它们几乎撑起了信息论在AI里的半壁江山。
关于"熵"这个名字,流传着一个段子。据香农后来对工程师特里布斯(Myron Tribus)讲述,当年他为这个新量取名犯难,冯·诺依曼(John von Neumann)建议他就叫"熵"。理由有两条,一是它和统计力学里的熵数学形式相同,二是,"反正没人真正明白熵是什么,你在辩论里永远占上风"。这个段子最早由特里布斯在1971年写进《科学美国人》,转述的是1961年香农跟他说的话,并没有40年代的原始记录,姑且当个逸闻听。名字的来历也许模糊,但香农的熵和物理的熵长成同一个样子,这件事本身一点都不含糊。
# 三、两根承重墙和两条极限:压缩与可靠通信
熵这堵墙立好,香农在同一篇论文里,又浇筑了另外三根梁。它们各自回答一个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工程问题,答案却都是"极限",是宇宙给这件事划的死线。
## 3.1 第二根承重墙,第一条极限:无损压缩
第一个问题是压缩。一段消息,在不丢失任何信息的前提下,最少能压到多少个比特?
香农的信源编码定理给了斩钉截铁的答案,压到熵,就到头了,一个比特都别想再省。这就是无损压缩的理论下限。一段消息的熵是多少比特,你最好的压缩也只能逼近它,压不过去。
这个下限不是纸上谈兵,它对应着实打实的算法。霍夫曼(David Huffman)1952年还在麻省理工读书,在导师法诺(Robert Fano)的信息论课上,为了一份课程作业,捣鼓出了霍夫曼编码。思路很朴素,常出现的符号用短码,罕见的符号用长码,整体就短了。这份作业成了后来用得最广的压缩算法之一。
霍夫曼编码有个先天缺陷,每个符号至少得占一个整比特,没法再细分,所以贴着熵的极限总差一点。后来的算术编码(arithmetic coding)在1976年前后由里萨宁(Jorma Rissanen)和帕斯科(Richard C. Pasco)各自做出来,它不再给每个符号单独分配比特,而是把整段消息映射成一个小数,从而把那点整比特的浪费也榨了出去,更贴近熵。
这些定理离你并不远。你每天打交道的ZIP压缩包,用的DEFLATE算法就是LZ77配上霍夫曼编码。PNG图片同样靠它做无损压缩。MP3在压缩音频时,也会在量化之后用到霍夫曼编码。你把文件夹压成一个zip,就是在向香农1948年划下的那条熵的死线逼近。

## 3.2 第三根承重墙,第二条极限:可靠通信
第二个问题更硬核,也更反常识。一条线路总有噪声,你发过去的信号会被干扰弄脏。噪声既然躲不掉,是不是意味着长距离通信永远做不到完全无误?
香农的有噪信道编码定理,给出的结论近乎魔法。每条信道有一个容量C,只要你的传输速率低于C,就总能设计出一种编码,把出错的概率压到任意小,要多小有多小。噪声有一条你打不过的上限,但只要你不贪心、传得比这条线慢一点,你就能在满是噪声的线路上,实现几乎完美的通信。
这为什么可能?直觉在于冗余和长度。你不能一个比特一个比特地发,得把很多比特打包成很长的码字一起发。码字越长,不同码字之间在"信号空间"里就能拉得越开,噪声就算把每个码字推歪一点,接收端也还是能判断出它原本离哪个码字最近。用足够的冗余和足够长的码,就能把噪声的影响均摊掉。
那条上限C是多少?对最常见的一类信道,香农和哈特利给出了一个漂亮的公式,C=B log2(1+S/N)。B是带宽,S/N是信噪比,也就是信号功率和噪声功率之比。这个香农–哈特利公式告诉你,想传得快,要么加带宽,要么提高信噪比。你家WiFi离路由器越远越卡,5G比4G快,背后都是这一个公式在定天花板。
这里有个特别值得说的地方。香农证明了"能把错误率压到任意小的好码一定存在",但他的证明是靠"随机地造码,然后算平均表现"来完成的。他证明了好码存在,却没告诉任何人这样的码具体长什么样、该怎么造。
这在数学上叫存在性证明,非构造性的。就像有人向你证明这座山里一定埋着金子,却给不出藏宝图。香农画了一条谁也超不过的极限线,然后留下一句"好码就在那条线附近",转身走了。

怎么把这些好码真的造出来,成了此后半个世纪几代工程师的接力赛,也是下一章的主角。信息论最迷人的地方就在这儿,奠基者一个人把极限和蓝图都画好了,却故意留了一大块"怎么施工"的活给后人。
## 3.3 第四块基石:率失真曲线
前面说的都是无损,一个比特都不能错。但现实里,很多东西根本不需要完美还原。一张照片、一段音乐,稍微糊一点、闷一点,人眼人耳根本分不出来。既然允许失真,就能压得更狠。
香农1959年又补上了率失真理论,专门处理这种取舍。它给出一个率失真函数R(D),D是你能容忍的失真程度,R是在这个前提下所需的最低码率。你愿意接受多大的失真,理论就告诉你最少能压到多小。这是一场"压得多狠"和"糊得多厉害"之间的讨价还价,率失真理论给这场谈判定了底价。
这块基石撑起的,是今天几乎所有的有损压缩。JPEG压照片、MP3压音乐、H.264压视频,本质都是在率失真这条曲线上,替你在文件大小和画质音质之间选一个点。你刷的每一条短视频,能在手机上秒开,靠的就是H.264或它的后继者把率失真的取舍做到了极致。
到这里,香农的主楼四梁齐备。熵,定义了信息的度量。信源编码定理,划定了无损压缩的下限。信道编码定理,划定了可靠通信的上限。率失真,处理了有损压缩的取舍。

最叫人服气的是,前三样东西出自同一篇1948年的论文,第四样也在香农1959年的论文里补齐。一个人,前后两篇文章,给出了一门学科的公理、主要定理和物理极限,而这本该是几代人分头忙上几十年的活。这种"几乎一次成型",在整个科学史上都极其罕见。它也直接带出了本文后面要专门解的一个谜,为什么这栋楼这么难加盖。
# 四、把定理变成电路:汉明和纠错码的半个世纪
## 4.1 汉明码:第一张藏宝图
上一章结尾那笔债,香农留下的"好码存在但不知怎么造",成了后人接力的起跑线。有意思的是,第一个还债的人,就坐在香农隔壁。
汉明(Richard Hamming)也在贝尔实验室。故事的版本里,他周末把计算任务交给机器跑,一到周一就发现机器因为一个小错误报警停机,白等两天。他被这件事惹毛了,机器既然能检测到出错,为什么不能自己把错纠正过来接着算?

Richard Hamming
1950年,汉明发表《检错码与纠错码》,给出了历史上第一批能真正纠错的具体构造,后世叫它汉明码。
它的巧思在于"多问几个是否"。你要传4个信息比特,汉明码额外加上3个校验比特,凑成7个一起发。这3个校验比特,每一个都盯着信息比特里特定的几个,记录它们的奇偶。接收端一核对,如果某一位被噪声翻转了,这几个校验比特的异常组合会精确地"指认"出是第几位出了错,接收端直接把它翻回来就行。
汉明码第一次把香农那句抽象的"好码存在",变成了一张能照着施工的藏宝图。它一次能纠一个错,代价是7个比特里有3个用来做冗余。这不算高效,但它证明了纠错这件事真的能做,缺口一旦被撕开,后面就是几十年的加速逼近。
## 4.2 半个世纪的接力
汉明之后,一代代人往香农那条极限线上贴。这条线上的名字,值得像介绍运动员一样报一报。
里德(Irving S. Reed)和所罗门(Gustave Solomon)在1960年做出Reed–Solomon码,特别擅长对付"一大段连续出错"的情况。伊莱亚斯(Peter Elias)早在1955年就提出了卷积码。加拉格(Robert G. Gallager)在1962年的博士论文里给出LDPC码(低密度奇偶校验码),但它太超前,当时的算力跑不动,被雪藏了三十年,直到90年代被麦凯(David J. C. MacKay)等人重新翻出来,才发现它好得惊人。1993年,贝鲁(Claude Berrou)等三位法国人拿出Turbo码,第一次在实用范围内逼到离香农极限只剩零点几个分贝。

2009年,土耳其学者阿勒坎(Erdal Arıkan)把这条路推进到关键位置。他的Polar码(极化码),在对称二进制输入离散无记忆信道上,是历史上第一种有显式构造、能严格证明达到香农容量、并且编解码复杂度较低的码。香农1948年画下那条谁也超不过的线,等了61年,人类第一次拿着一张确定的施工图,真正站到了线上。
## 4.3 你身边到处都是纠错码
纠错码是那种你从没听说过、却片刻离不开的东西。它落地之广,堪称信息论最成功的直系江山。
你听的CD不会因为一道划痕就跳音,靠的是Reed–Solomon码把划痕造成的连续错误纠回来。你扫的二维码缺了一角还能识别,同样是Reed–Solomon在兜底。你用的5G,数据信道靠LDPC,控制信道靠Polar码。硬盘和固态盘防止数据悄悄损坏,老一代用Reed–Solomon,这些年换成了更强的LDPC。
最远的一个例子在太空。旅行者号探测器飞出太阳系,用二十多瓦量级的发射功率把信号发回上百亿公里外的地球,信号弱到几乎淹没在宇宙噪声里,全靠卷积码套上Reed–Solomon码的双重纠错,才把那些珍贵的照片一个比特不错地送回来。汉明那份周一早上的暴躁,最后长成了人类和深空对话的能力。这一支接力者,很像经典力学里欧拉(Leonhard Euler)、拉格朗日(Joseph-Louis Lagrange)那一代人,不发明新的天,只是把理论老老实实地变成能用的工程。
# 五、另一座平行的楼:柯尔莫哥洛夫复杂度
## 5.1 换一个问法:最短程序
香农的熵有个隐含的前提,它是关于概率分布的。你得先有一个"随机变量",有一堆可能结果和它们的概率,才能谈熵。熵度量的是"这一类消息平均有多不确定"。
可有些东西根本不好谈概率。给你圆周率π小数点后一百万位,它看起来杂乱无章,像随机数。但它一点都不随机,一个几行的短程序就能把它精确算出来。它的"信息量"到底该算大还是算小?香农的框架在这儿有点用不上劲,因为你面对的是一个具体的、单一的对象,不是一个概率分布。
苏联数学家柯尔莫哥洛夫(Andrey Kolmogorov)在1965年换了个问法。他不问"这一类对象平均多复杂",他问"这一个对象本身,到底多复杂"。
柯尔莫哥洛夫的答案漂亮得让人拍案。一个对象的信息量,等于能生成它的最短程序的长度。

Andrey Kolmogorov
一串"0101010101"重复一百万次的序列,看着很长,但描述它的程序极短,"打印01一百万次"就完了,所以它的复杂度很低。一串真正随机的、毫无规律的乱码,你没有任何比它本身更短的办法去描述它,只能一位一位照抄,所以它的复杂度就等于它自己的长度,这是最高的。π那一百万位,复杂度也很低,因为算它的程序很短。
这套东西叫柯尔莫哥洛夫复杂度,它给了信息一个全新的、不依赖概率的地基。香农问"平均要花多少比特",柯尔莫哥洛夫问"最短要写多少行代码"。所罗门诺夫(Ray Solomonoff)其实在1960年就有了这个想法,蔡廷(Gregory Chaitin)也独立想到过,所以它有时被叫做三个人合起来的名字,但柯尔莫哥洛夫那一版最完整。
## 5.2 平行,而且更深,但要付一个代价
这两座楼是什么关系?它们平行,但柯尔莫哥洛夫这座在某种意义上更深。可以证明,对一个随机变量,它的柯尔莫哥洛夫复杂度的期望值,约等于它的香农熵。两个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出发的定义,在平均意义上又汇到了一处。信息论里这种"殊途同归",已经是第三次出现了。
但更深的地基要付一个沉重的代价,不可计算性。柯尔莫哥洛夫复杂度虽然定义得清清楚楚,却没有任何通用算法能真的把它算出来。找一个对象的最短程序,等价于要判断无数个候选程序里哪些会停机、哪些会死循环,而这个停机问题,图灵(Alan Turing)早就证明了是无解的。
所以柯尔莫哥洛夫复杂度是一把完美但摸不到的尺子。你知道它精确存在,却永远量不出准确读数。这个"美丽而不可用"的性质,反而让它在哲学层面比香农熵走得更远。
## 5.3 奥卡姆(William of Ockham)剃刀,被写成了数学
顺着这条线再走一步,就到了所罗门诺夫在1964年给出的归纳推理理论,它干了一件哲学家吵了几百年的事,把奥卡姆剃刀变成了数学。
奥卡姆剃刀说,如果几个理论都能解释同样的现象,选最简单的那个。这话在直觉上人人都认,但"简单"到底怎么量,从来没人说清。所罗门诺夫说,简单就是短,能解释一份数据的最短程序,就是关于这份数据最好的理论。程序越短,先验上就应该越可信。
这一步看着抽象,却是本文最后要讲的那个"压缩即智能"的真正源头。柯尔莫哥洛夫这座平行楼,是信息论所有支脉里,唯一有可能从一把"尺子"升格成一套"解释"的。这条线先放在这里,第八章再展开。
# 六、信息就是物理,和一个封闭之谜
## 6.1 信息进入物理
第一章埋过一条线,香农的信息熵和吉布斯的统计力学熵长得一模一样。这到底是数学上的巧合,还是它们本就是一回事?
物理学家杰恩斯(E. T. Jaynes)在1957年的《信息论与统计力学》里给出了一个强有力的答案。他提出最大熵原理,把整个统计力学重新解释成了一种"统计推断"。他的逻辑是这样,当你对一个物理系统只知道少数几个宏观量(比如平均能量),关于它微观状态的分布,你应该选那个在满足已知约束的前提下熵最大的,因为那是"最不额外假设"的、最诚实的猜测。
这么一来,物理学家算了一百年的热力学熵,和香农为通信定义的信息熵,被放进了同一套推断逻辑里。热力学第二定律"熵增",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看成"可用信息在流失"。这是信息论历史上分量最重的统一视角之一,等级上相当于物理学里那些把两个领域焊死在一起的大定理。
统一了熵,第一章那只飘了近百年的麦克斯韦妖,也就能收了。
兰道尔在1961年提出了一条以他名字命名的原理,擦除一个比特的信息,至少要向环境耗散kT ln2的能量,变成热。注意,是"擦除",不是"记录"。信息可以无成本地存着,但你想把它抹掉、腾出空间,热力学会来收账。
这条原理成了降妖的关键。1982年,贝内特把逻辑补完,麦克斯韦妖为了分拣分子,必须先把观测结果记在自己的"记忆"里。可它的记忆是有限的,迟早要擦掉旧记录才能接着干活。而正是擦除记忆这个动作,按兰道尔原理必然耗散能量、制造熵,把妖精"偷"到的那点熵如数吐了回去。第二定律安然无恙。
绕了一百多年,麦克斯韦妖是被"信息"这个概念亲手降住的。西拉德1929年那个模糊的怀疑,到这里成了铁案,信息不是飘在物理之外的幽灵,它就是物理的一部分,有能量,有代价。

## 6.2 封闭之谜:为什么这栋楼这么难加盖
现在可以正面问那个从开头憋到现在的问题了。为什么信息论这门学科,香农一个人一篇论文就把承重墙全砌齐了,后人拼了七十年,也很难再往主楼上添一根梁?
先把香农砌完的墙摆一摆,才能体会这个"封顶"有多彻底。信息的度量、无损压缩的下限、可靠通信的上限、有损压缩的取舍,四根承重墙,出自他前后两篇论文。一门学科的核心量、主要定理和物理极限,一次交代干净,这在科学史上极其罕见。
拿经典力学做个对照,落差就出来了。牛顿(Isaac Newton)只给了力学一个起点,三大定律加万有引力。之后那座宏伟的大厦,是欧拉(Leonhard Euler)、拉格朗日(Joseph-Louis Lagrange)、哈密顿(William Rowan Hamilton)、诺特(Emmy Noether)几代顶尖头脑,花了两百年才盖起来的。分析力学、变分原理、对称性与守恒定律,牛顿一个都没看到。力学是"起点小、楼极大、盖了很久"。
更狠的落差不只在盖了多久,还在盖楼的方式。物理学的大厦,后人不光在加盖,还常常把奠基者的东西整个掀翻重来。牛顿的绝对时空,被爱因斯坦(Albert Einstein)换成了会弯曲的时空。牛顿力学在原子尺度失灵,让位给量子力学。奠基者划下的边界,后来被看清只是更大图景里的一个特例。物理学的历史,很大一部分写的是后人推翻前人。
信息论这边,七十年下来是另一番景象。第四章那一长串名字,汉明、里德与所罗门、加拉格、贝鲁、阿勒坎,个个都是顶尖工作,可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,往香农1948年画下的那条极限线上贴。Turbo码逼到离极限只剩零点几个分贝,Polar码在2009年第一次拿着显式构造严格站上了线。等了六十一年,人类终于够到那条线,而那条线,还是香农那条。七十年里最聪明的一批头脑,把它逼到了毫厘之间,却始终待在线的下方,没有谁把它往上抬过一寸,也没有谁把它往下压过一寸。
这就是信息论封闭感最刺人的地方。它不像力学那样留着大片空地等人来盖,也没给后人留下掀翻奠基者的机会。后来所有的诺奖级努力,合力做的是逼近同一条线。这种"起点即巅峰,主楼一次封顶"的样子,很容易让人起疑,是不是这门学问格局本来就小,一眼能望到头。
## 6.3 解谜:信息论生得晚,也装备好
原因藏在一个时间差里。
一门理论能走多快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开工时手上有什么工具。牛顿建立力学时,微积分还得自己边造边用,慢是必然的。而香农1948年动工时,他要用的两样核心工具,概率论和对数运算,早已成熟。尤其是概率论,柯尔莫哥洛夫刚在1933年把它彻底公理化,香农等于是拿着一套刚成型的精密工具去盖楼,自然又快又整齐。
所以"承重墙难加",不等于"这门理论不大"。它只是生得晚,赶上了好装备,把本该分几代人干的活,一次干完了。这栋楼的封闭,是成熟的标志,不是浅薄的证据。
而且它也不是真的彻底封死。网络信息论,也就是研究多个用户同时在一张网里收发(想想一个基站同时服务几百部手机)时的极限,到今天都还没被完全解决,证明这门学问远不是一具标本。只是它最完整、最无可争议的部分,落在了通信和编码这块地上。WiFi、5G、硬盘纠错、深空通信,全是它的直系领土。在这块原生的战场上,信息论已经赢得太彻底,没必要再去别的地方证明自己。
那么问题来了,它跑去人工智能那边,混得怎么样?
# 七、信息论与AI(上):尺子进了,理论没进
## 7.1 信息论在AI里到底做了什么
很多人对信息论和AI的关系,印象停留在"哦,就是那个交叉熵损失函数嘛"。这个印象太小看它了。信息论在机器学习里的地盘,其实成片连块。
KL散度撑起了变分推断和变分自编码器(VAE,一种生成模型),金马(Diederik P. Kingma)和威林(Max Welling)在2013年那篇奠基论文里,目标函数里就端坐着一个KL项。对比学习这几年火得一塌糊涂,它的InfoNCE损失,范登奥德(Aaron van den Oord)等人在2018年提出时,打的就是"最大化互信息"的旗号。还有最大熵强化学习,让智能体在拿高分的同时保持行为的随机性,别过早钻牛角尖,代表作是2018年的Soft Actor-Critic。率失真理论直通今天的神经网络压缩。就连衡量大语言模型好坏的困惑度(perplexity),本质也就是交叉熵取个指数。
所以说信息论"只贡献了一个交叉熵",是彻底的误会。它的词汇表,KL、互信息、最大熵、率失真,几乎渗进了现代AI每一个角落。但看得越清楚,另一个问题也越明显。
把这些工具摊开看,你会发现它们的共同身份只有一个,目标函数,或者叫评价指标。
换句话说,信息论给AI的,几乎全是一块"记分牌"。交叉熵告诉你模型这次预测错得有多离谱,困惑度告诉你语言模型好不好,互信息告诉你两个表示之间关联有多强。它们都是尺子,是裁判手里的记分器,量得又准又好用。
但记分牌回答不了更深的问题。为什么一个模型在没见过的数据上也能表现好(泛化)?为什么随机梯度下降这种看着很笨的方法,居然能在亿万个参数里找到好解?为什么模型越大、数据越多,效果就越好(scaling)?
这些问题问的是"为什么行",是机理,是解释。而信息论递过来的全是"行得怎么样",是度量。尺子再精密,也量不出它自己为什么该这么长。信息论进了AI的门,却主要留在评价指标和目标函数的位置上,没有成为解释深度学习的总理论。

## 7.2 泛化:AI最难解释的地方
要理解信息论为什么进不去核心,得先弄明白深度学习最难解释的地方,泛化。
泛化,就是模型在没见过的数据上表现好。你拿一百万张猫狗照片训练一个模型,训练时它答得再好都不算数,因为它完全可以靠死记硬背蒙混过关。真正的考验是,给它一张训练时从没出现过的照片,它还认不认得出。认得出,叫泛化好,认不出,叫过拟合,也就是只会背题、不会举一反三。
泛化为什么重要?因为AI的全部价值就在这儿。一个只会复述训练数据的模型一文不值,我们要的是它能应对没见过的新情况。深度学习最大的谜,恰恰是它为什么泛化得这么好,参数量动辄比训练样本还多几个数量级,按老派统计学的直觉早该疯狂过拟合,可它偏偏不。谁能解释清楚这件事,谁就摸到了AI的心脏。

## 7.3 信息瓶颈:最接近的一次尝试
信息瓶颈(information bottleneck)这个方法,其实早在1999年就由蒂什比(Naftali Tishby)、佩雷拉(Fernando C. Pereira)和比亚莱克(William Bialek)提出。它离AI这颗心脏最近的一次尝试,发生在2015到2017年,主角还是物理学家出身的蒂什比。这也是信息论解释深度学习时最精彩的一段实证故事。
蒂什比和合作者提出,深度网络的训练分两个阶段。先是"拟合"阶段,网络拼命记住训练数据。然后是一个漫长的"压缩"阶段,网络把和任务无关的信息一点点挤出去,只留下真正有用的。他们认为,正是这个用信息论语言描述的"压缩相变",解释了深度学习为什么能泛化。2017年一篇叫《打开深度神经网络黑箱》(Opening the Black Box of Deep Neural Networks via Information)的论文把这个说法推向高潮,连《量子杂志》都发文欢呼黑箱终于被撬开了。
热闹了没多久,2018年,萨克斯(Andrew M. Saxe)领衔的一篇论文给了这个故事一记重击。他们指出,那个漂亮的"压缩阶段"很大程度上是个假象,是因为蒂什比用了tanh这种两头会饱和的激活函数才冒出来的。换成如今更常用的ReLU激活,压缩阶段常常压根不出现。他们还发现,就算有压缩,它和泛化好坏之间也没有清晰的因果关系,有些不压缩的网络照样泛化得很好。更别提在这种确定性网络里,互信息这个量本身在数学上就没法好好定义,估出来的数值高度依赖你怎么切分数据。

信息论最有希望解释深度学习的一次尝试,就这么哑了火。它给了一个太动听的故事,很多人愿意信,但实验没站在它这边。
## 7.4 为什么它进不了核心
这次失败不是偶然,背后有两个结构性的原因。
第一个是技术上的。互信息和熵这些量,在低维、分布已知的通信场景里算得又快又准,可一进到深度学习动辄成千上万维的空间,它们就基本估不准了。有理论工作证明,想在高维里对互信息给出一个靠谱的下界,需要的样本量会随着互信息的大小指数爆炸。工具本身在AI的地形上失灵了。
第二个原因更根本,两门学问瞄的靶不同。经典信息论最擅长处理统计规律清楚、信源和信道可以建模的问题,你知道信源大致怎么出字,才谈得上编码和容量。可AI最难解释的是泛化,考验恰恰发生在训练分布之外的新样本上。一个擅长"已知统计规律下的最优传输",一个追问"没见过的样本上为什么还能举一反三",出发点本来就不同。
还有最后一刀,扎在信息论自己身上。就连交叉熵这块"信息论对AI的独家贡献"招牌,细究起来也不是它一家的。
交叉熵损失在机器学习里的真身,其实是最大似然估计(MLE),一个纯粹的统计学方法,源头在统计学家费舍尔(Ronald A. Fisher)那里。最小化交叉熵,数学上完全等价于最大化似然,也就是"调参数,让模型觉得训练数据出现得最合理"。这个等价关系是精确的,不是类比。
所以交叉熵这个AI天天在用的东西,它的血统里,信息论、统计学、物理(通过熵这个概念)各占一份,谁也不能独吞。信息论对AI最实打实的那点贡献,落到根上,也是三方共有的遗产。讲到这儿,信息论和AI的关系似乎已经很清楚了,一把好尺子,进不了核心。但故事还留着另一半,藏在第五章那座平行的楼里。

# 八、信息论与AI(下):压缩即智能,唯一可能的例外
## 8.1 另一支血脉:学习即压缩
前面七章的悲观结论,只针对香农那一支,也就是关于通信的信息论。别忘了,信息论还有第五章那座平行的楼,柯尔莫哥洛夫和算法信息论。香农这一支给不了AI解释,但柯尔莫哥洛夫那一支,也许给得了。
这条路的核心,是一个大胆到有点哲学味的等式,学习,就是压缩。
这个想法一说破,会让人心头一动。一个模型如果能把一堆数据压得越狠,说明它越是抓住了数据背后的规律。
道理并不玄。压缩的唯一办法,就是发现规律。一段"01"重复一百万次的数据能被极度压缩,因为它规律极强。一段真正随机的乱码压不动,因为它没规律可抓。反过来推,一个模型能把训练数据压得越小,就越说明它没在死记硬背,而是真的学到了生成这些数据的那套内在规律。压缩率,于是成了"智能"的一种度量。
在这个视角下,预测和压缩是一枚硬币的两面。你越能准确预测下一个词,就越能给它分配更短的编码,从而压得越狠。一个语言模型每次预测下一个token,其实就是在对整段文本做无损压缩。柯尔莫哥洛夫那把"最短程序"的尺子,在这里第一次从哲学变成了可操作的目标。
这枚硬币怎么翻,背后有一条精确的机械。算术编码遵一条铁律,一个符号出现的概率是p,最优编码就分给它log2(1/p)个比特,越可能的符号编得越短。语言模型每一步做的,正是给下一个token派一个概率,它押给真正出现的那个词的概率越高,算术编码就把这段文本压得越短。预测得准和压得狠,在数学上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。
这里恰好和第七章那把尺子接上了头。模型训练时死命压低的交叉熵,数值上正好等于它给整段文本编码所需的平均比特数。所以训练一个语言模型去降交叉熵,和训练它把语料压到最小,是同一个动作。第七章说交叉熵这把尺子进不了AI的核心,可换到柯尔莫哥洛夫这一支的视角,这把尺子量的东西恰恰是压缩,而压缩这条线,有机会从"度量"走向"解释"。

## 8.2 从奥卡姆剃刀到大模型
这条路的思想根系,正是第五章埋下的那条线。所罗门诺夫的归纳推理,奥卡姆剃刀的数学化,能解释数据的最短程序就是最好的理论。
把这句话和"学习即压缩"并排放,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。最好的模型,就是能把世界压得最狠、描述得最短的那个。这套思想在AI圈一直有拥趸,物理学家胡特(Marcus Hutter)甚至在2006年设了一个Hutter奖,专门奖励能把一段维基百科文本压得最小的算法,他的立论就是,压缩能力直接等价于智能。这条线几十年不温不火,却在大模型时代突然被重新点亮。
2023年,这个老想法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大模型的现场。
DeepMind那年发了一篇论文,标题直接就叫《语言建模就是压缩》。他们用严格的数学说明,一个训练好的语言模型配上算术编码,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无损压缩器,而且大模型压缩通用数据的能力,比zip、PNG这些专用压缩软件还强。
强到什么程度,值得摆出具体数字。他们拿一个主要在文本上训练的Chinchilla 70B模型,去压它从没专门学过的数据。图像上,它把ImageNet的图块压到原大小的43.4%,图像专用的PNG只能压到58.5%。音频上,它把LibriSpeech的语音压到16.4%,专门压音频的FLAC只到30.3%。一个靠读文字长大的模型,反手把压图片、压声音的老牌工具都比了下去。
同一年,研究者雷(Jack Rae)在斯坦福做了一场叫《为通用人工智能而压缩》的报告,把"更好的压缩约等于更强的智能"这个论点摆到了台面中央。
于是"压缩即智能"成了信息论重返AI前沿讨论的活口。当人们试图解释大模型为什么这么能打、scaling law为什么成立、"压缩到底等不等于理解"时,柯尔莫哥洛夫这条线,是信息论手里唯一还能接得上话的牌。香农那一支在第七章败下阵来,柯尔莫哥洛夫这一支却在这里续上了。

## 8.3 反方:压得越狠,就等于越聪明吗
把这条线唱高之前,得先给它泼两盆冷水,因为它有两个绕不过去的窟窿。
一个窟窿,在那个模型本身要不要算进去。严格的最短描述长度原则说得很清楚,一份数据的总描述长度,等于模型的复杂度,加上"用了模型之后还剩多少没压掉的残差"。你把模型做得越大,残差当然越小,可模型自己也越占地方。DeepMind那份漂亮的43.4%,算的只是残差这一半,没把70B参数、上百GB的模型算进去。真要把模型的体积也摆上秤,这笔压缩账立刻没那么好看。诚实的问法应该是,模型加残差的总和,到底有没有比原始数据短。
有意思的是,这个窟窿反过来给scaling law添了一条注脚。模型越大,残差压得越狠,但模型自己的体积也在涨,两头一拉扯,对一份给定的数据,就存在一个不大不小、刚刚好的模型尺寸。压缩这个视角因此不只是个漂亮比喻,它能推出关于"该把模型做多大"的具体预言,这也是DeepMind那篇论文被认真对待的原因之一。
另一个窟窿更伤及要害。压缩衡量的是你把已经见过的数据描述得多短,可智能真正难的地方,是面对没见过的情况还能应对。研究者肖莱(François Chollet)在2019年的《论智能的度量》里主张,衡量智能的正确标尺是学新任务的效率,看它面对一个从没见过的问题时,能多快、多省地学会应对。压缩率量的是对旧数据的掌握,肖莱在意的是对新任务的适应,两者未必是一回事。一个把训练数据压到极致的模型,也可能只是台了不起的记忆和内插机器。压缩率高,到底是真懂了,还是背得特别巧,光看压缩率分不出来。

## 8.4 悬而未决、
那么,压缩到底是不是智能的真正解释?
我的态度是保持悬而未决。诚实地讲,"预测等于压缩"这个数学等价是硬的,无可辩驳,DeepMind那篇论文也确实拿数据说了话。但从"能压缩"跳到"就是理解、就是智能",这一步更多还是一个动人的哲学命题,不是一条被证明的定理。它可能是打开AI的一把真钥匙,也可能只是又一个太好听、让人忍不住想信的隐喻,就像信息瓶颈曾经那样。
这个问题我不打算替你下结论。它现在是活的,还在被一线的人激烈争论,这本身就比一个盖了棺的答案更有意思。
# 结语
写《控制论》那篇的时候,我给它和AI的关系下过一句判词,控制论是骨架进了AI,名字没进。反馈、闭环、目标这些骨架被AI照单全收,"控制论"这个名号却没人再提。信息论这一篇,可以配一个下联,尺子进了AI,理论没进。它的度量工具渗进了每一个损失函数,那套本想解释智能的"理论",却始终没能真正登堂入室。
两篇的结尾,我都想留一个开口。控制论那个开口,我留给了具身智能。信息论这个,留给柯尔莫哥洛夫和"压缩即智能"这条线。在信息论所有支脉里,它是唯一还有机会从一把"尺子"长成一套"解释"的。可第八章也把话说明白了,这条线自己还有两个没堵上的窟窿,模型的体积算不算进这笔压缩账,压得狠到底等不等于会举一反三。开口是真开着,风会不会吹进来,现在谁也不敢打包票。
说到底,信息论并不缺一个新战场。它在自己的原生疆域里赢得太彻底,你每一次打开手机、连上WiFi、扫一个二维码、从硬盘里读出一张不曾损坏的老照片,用的都是它一手划下的极限、一手造出的码。到了AI这边,它是个带着神兵利器来帮忙的外援,打的是客场。
所以"Information Theory for AI"这个说法,和"Physics for AI"一样,听着响亮,落到实处却还只是半句口号。它把全场最好的尺子递了过来,能不能顺着这把尺子摸到那把解开智能的钥匙,得看AI自己往下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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